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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庄共大入学记

来源:     浏览次数:  发表时间:2018-11-08

李庄共大入学记

宜宾学院七七级中文系 陈大刚

早晨天麻乎乎亮就出门,6点的早班车。下午3点过到了泸州。同车一经常跑采购的表扬,“今天快,往日要4点过,有时得5点过。”——古蔺到泸州170多公里,1970年代“快”的概念就是跑八九个小时。

中午在上马场吃的饭。要了二两面,一毛二分;三个包子,五分一个。给了半斤四川粮票——走时专门到粮站兑换的。那个时候若身无粮票走江湖,就得被动减肥。先到餐厅一个窗口排队买牌子,窗口上方写着毛主席语录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,排队时下意识四周打量,防范有阶级敌人来摸包。之后拿着牌子到另外一个窗口取食,窗口上方则写有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”,就想,钱和粮票都是我出的,有这个才能“足食”;若无,自己再动多少手也是白动,弄不好就要被“阶级斗争”。

晚上入住船上——从泸州发往宜宾的客船,每日一班,早晨6点半开。船中途停靠我入学的学校宜宾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所在地李庄。客人可以头天晚上上船。本来也有汽车,选择坐船,有两个原因。第一,不必起早赶路。第二,可以省去住宿费。那时,泸州相当于现在星级酒店的“江城旅馆”,8个人一间的大房,一5把破电扇,要收五毛钱,才不花这冤枉钱——暑假回家我曾住过这旅馆,有“东方红”牌拖拉机从江边开过来,作水牛吼叫,冒着青烟从江城旅馆前经过。我受毛克强同学盛邀去其小市转角店家中赴宴,来去都是操两条火腿。此是后话。

第一次坐轮船,第一次知道这船上分了不同的舱,将人划为了三六九等。不像汽车,人人上去都一个脸嘴。是初春时节,有太阳,江水在太阳下艳艳的,两岸拉开黄油茶花与青麦子地,又排出绿树绿竹掩映人家,时有夹岸野花放彩。心情大好,于是便水到渠成做即将的大学生活梦。

下午将近4点,广播通知李庄到了。一眼看去,是一个灰砖灰瓦房子的镇子,与之前所见岸边的场镇没有多大区别。上了码头,便看到了“宜宾共产主义劳动大学”的条幅。同奔走过去的有七八个人,都提着背着箱子——后知道,除了我是中文班的,其他都主攻数学;后来又知道,七七级那一届就三个班。一个中文,两个数学。

“宜宾共产主义劳动大学”条幅处有三个人。后来知道,他们一个是校役,两个是上一届“社来社去”师兄——当年有这一说,从农村选拔优秀青年到“共产主义劳动大学”上学,一年或者是两年结业后又回到农村,无文凭,故曰“社来社去”。三人接了我们,说还要等一个从中学调入的老师——我们那时的老师,不少是从中学调入,或者是有右派前科平反之长者,最牛的也就是从师范调入。话拉回来,大约半年时辰,老师来了。就喊上船。校役解释,学校离这镇上还有七八里地,路也不好,而且学校也无车接送。

一行人上了一可坐10来人的小木船,顺水而下。约一小时光景,校役指着岸边说,学校到了。一看,是一大遍田地,其间有数十棵大树,树丛中依稀露出几间砖瓦房。整个就是一个农村长相,并处还有些荒凉——悠悠一江水,斜辉脉脉,江岸是野渡无人舟自横,风一吹上身,心头就有点冷。

上了岸,校役边走边解释,这里原是南溪一国营农场,两年前改作了宜宾共产主义劳动大学,简称“宜宾共大”,因地处南溪县李庄区,又叫“李庄共大”。我们穿过一片园地,顺着一条泥路走上几分钟,就到了那树林中的砖瓦房。砖瓦房成U字型拉开,中间是一个水泥地大坝子,立着一对篮球桩。靠右砖瓦房前有几张桌子,社来社去的师兄就引我们去那桌子报道。一行人就纷纷从牛皮纸信封中掏出那张粉红的录取通知书,上前报到。

报到毕。社来社去师兄引我到U字型开口处坡下的另一处砖瓦房。那房为一楼一底。社来社去师兄按我的房号,领我到了底楼倒数第二间。12张床,分上下。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上上下下忙活。其中有两个是半大老头模样,忙得一脸汗。就想这两个当父亲的真尽责。

让我没想到的是,我简单整理完行李之后,他们的儿子的也没现身。便上去问。半大老头一笑,“啥子儿子哟,我们是同学”——原来,当年恢复高考集中了10届学生。我是高七六级的,只当了一年多知青。这哥俩是“老三届”,属于知青中老黄皮那种级别的。人虽才30出头,但因要拖家养口,常年一背太阳一背雨,不显老才怪。在那蹉跎岁月中,他们荣获“草民”称号,可不是浪得虚名。前面说了我们那届3个班。数一班基本是老黄皮,数二班大多为高七四级以下小青皮。因只有一个中文班,所以就只有老黄皮小青皮一锅端。其实,怎么安排都可以。在那些年月,我们已经习惯了听凭安排摆布,上路时是先出左脚还是先右脚都无所谓。扯远了。

和他们说着话时,尿急。问厕所。“老三届”说就在对面,并说他也要方便。就领我过去。果然就在宿舍对面的平房里出现一个大茅坑,上面有几块木板。说是“茅坑”,实至名归,坑边就长满了草。“老三届”说,校役曾介绍,这本就是农场用以浇地施肥的粪坑。粪坑三面有墙,一面却“向阳”无遮挡,直接就面对一个小沟,小沟过去是一条大路,路那边就是田地,田土里青幽幽的麦子很茁壮地看着我们——后来曾发生晚饭后散步至此的79级小女子,撞见我们的不雅,吓得惊叫。之后再无窈窕淑女经此,连资深的也无。

不久就到了吃晚饭时。食堂就在宿舍过去20多米的一排平房里。要了半斤,但只给3两米饭,另外二两是包谷粑——这是按毛主席指示必须搭配的粗粮;一份炒牛皮菜,5分;一分粉条、海带、罗卜凉办“三丝”,也是5分。无肉。肉要一周才有一次。入学后差不多有一个月,凉办“三丝”与炒牛皮菜都与我们朝夕相处。以后,有个体户托了关系入驻,一份小炒肉3毛——崔成崔二爷因是带薪读书,所以是其粉丝。

3月的天,饭后天就放黑了。大家都忙着收拾行李,人也累,故未出去转;又都是生面孔,也说不上多少话,陆陆续续便睡。宿舍一静下来,耳边就传来野地里的蛙声鼓噪,又有素月入窗,并有风响。这就与我在赤水河边大山中知青房中的情景相差无几。心头便忍不住嘀咕,我这一番折腾,从空间上说,只是从一个山中的农村,转换到了长江边的农村,其实就是新版的“社来社去”……

补记:

入学第一周的课程是延续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光荣传统——挖池塘。老师学生,男女老少都上,红旗招展,喇叭声声,场面很是热闹。好在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行家里手,不当回事,并且又有数学班一女生随时广播加油,大家便都卖力。

年底,学校更名为宜宾师范专科学校。我们也随同由中文班升级为中文科;数学班则升级为数学科。牌子虽然换了,但实质的“鸟枪”并未换成“炮”。3年中,没有一个大学教授、一个学者,当然更没有一个名人来给我们作过一次文学或者是文化思想讲座。所以,我们依然生活在“桃花源”中,“不知有汉,更无论魏晋”——这个虽合于“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”的古圣贤成才路子,但我辈草根实在不能受用。所以,当徐克力与潘健俩同学被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提拔去进修一年时,众兄弟都羡慕得流下了一大滩口水——估计附加忌妒并恨也是有的。

有一个细节叫我难忘——那是离开李庄几年后,读到了舒婷的名诗《致橡树——》。里面的名句“根紧握在地下,叶相融在云里。每一阵风过都是我们在互相致意”,很是叫少男少女们发狂。但我却总要由这诗句联系到李庄共大——我们才是真正与那田地里的小麦、油菜、甘蔗这些作物们相依为命,声声若闻——真个是“根紧握在地下,叶相融在云里。每一阵风过都是我们互相致意。”当然,这样说当年的宜宾师专,其实也包含有表扬的正能量在里面。比如在学古诗时,关于“良苗亦怀新”“开轩面场圃”“七八个星天外,两三点雨山前”这些诗句的意境,我们不需要发挥想象去瞎猜,因为我们就在那实景中,本是田中人。

注:因年代久远,写作时间仓促,文中有些史实估计有误,请当年知晓人校正。